鲜血与荣誉
Of Blood And Honor
作者：Chris Metzen
翻译：Fari
第七章
轰鸣的战鼓
提里奥抵达斯坦索姆的时间恰到好处。他到达城市外围时阳光仅仅漫过亚特兰克的颠峰。他将米拉德栓在树林里，跑过最后四分一里进入斯坦索姆。
他边奔跑边在脑海里起草拯救伊崔格的计划。他沮丧地发现自己其实是空手而来。他希望在实施拯救计划时，能有些既不伤害也不杀死自己同胞的有效方法。因为无论如何，目睹他被判为叛徒后，人们在杀死他前绝不会犹豫。
他明白救出兽人并活着逃出斯坦索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提里奥警惕地潜过斯坦索姆安静的鹅卵石街道。几个商人正忙着摆放器皿准备一天的交易，但街道仍十分冷清。他冷静地躲过几个巡逻的守卫。提里奥怕当地的守卫会认出他，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待在阴影之中，视线之外。
提里奥靠近公共广场的途中开始听见嘈杂的叫喊和嘲笑声。他祈祷自己没有来得太晚。他潜入广场，只见大群围观的市民聚集在广场中央。提里奥在影子的掩护下藏身于墙边一个小凹槽处，而这儿恰好能将新搭建的绞架看得一清二楚。
包围绞架的人群主要由守卫和步兵组成。他们都是来看老兽人被绞死的热闹的。感谢圣光，老兽人还未被带出来。聚集的人群相互间有说有笑，乐此不疲。
把关广场边沿的是一队骑士，他们都穿着最闪亮的盔甲，警惕地静立着，随时准备维持现场秩序，以免绞刑演变成暴动。提里奥认出不少骑士都曾出席他的审判。尽管他们表情相当冷静，提里奥明白他们希望兽人被吊死的想法几乎和步兵与守卫们一样强烈。
片刻后，人群随着一位新来者走向绞架而情绪激昂起来。提里奥认出那是巴瑟拉斯。年轻的圣骑士热情地向人群招手打招呼，显然将今晨的处决当成一场娱乐表演。
提里奥庆幸自己听不见巴瑟拉斯喊的话，它们肯定都是荼毒和煽动仇恨的言论，这点无须置疑。他的心突然闪过一阵自责的剧痛——他深爱的壁炉谷现已落入巴瑟拉斯的手中……
* * *
提里奥凝视着第二个人登上绞架。达索汉司令，看起来完全不为喧闹的人群所动，走到巴瑟拉斯身边严肃地审视广场。他说扔下几句话，人群中原本的嘲骂声顷刻间转为愤怒的低吼。提里奥屏住呼吸，他知道他们即将带伊崔格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提里奥在凹槽后忧虑的等待着。旁观者中同样弥漫着紧张气氛。他们看起来更渴望看到脖子断裂而不是公正。随着更多围观者的加入，喧嚷声再次升高。即使是妇人和小孩都尝试靠得近些，以便能看清可怕的兽族怪物。
最终，临近的看守室大门敞开，一队编队致密的步兵步入广场。聚集的旁观者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并开始向新来者丢杂物和石头。由于身披重甲，步兵们都不大在意人群的狂热和他们那些“无害”的投掷品。他们闪亮的盔甲映射着阳光，但提里奥能看到他们拽着一团糟的兽人。
那是伊崔格。
他们在绞架边停步，其中两位步兵拉着兽人走过余下的路。兽人勉强能站立不倒下，他绿色的皮肤上满盖黑色的淤伤和破口。
提里奥思忖兽人怎可能还能走得动，那些审问官们显然都把时间用在了殴打他上。伊崔格忍痛尽全力保持高昂着头——他绝不会让他们得到看着他崩溃的满足感。提里奥深谙伊崔格骄傲的兽族精神绝不容忍这点。
提里奥的心飞速地跳动，他若要救出老兽人，就必须面对这群精锐士兵——那是毫无胜算的，计划未订好，甚至连一把武器都没有。他看到刽子手已经在调整麻绳的长度。伊崔格离死亡仅是一步之遥。
提里奥发狂地跳下藏身处，逼迫自己走向狂热的人群。每人都沉浸在兴奋中，以至没人注意到不名誉的流亡者刚走过。他们的注意力都紧紧地被绞架和伤痕累累的兽人吸引住了。
提里奥注视着达索汉司令僵硬地向巴瑟拉斯敬过军礼便转身走向看守室。司令显然没有兴趣观看这场粗俗的表演，特别是在提里奥的审判之后。巴瑟拉斯对他的离去毫不在意。
脸上挂着宽阔无比的笑容，巴瑟拉斯命令刽子手将麻绳绕到兽人的脖子上。麻绳紧锁在伊崔格粗壮的脖子上时，他只是皱着眉头。兽人的黑色眼睛直望地平线边沿，望向另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提里奥推挤着尽力接近绞架。巴瑟拉斯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群众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和我一同保卫洛丹伦的同胞们。”他骄傲地喊道。“你们能出席使我倍感荣幸。站在你们面前的讨人厌的野兽，是对圣光的侮辱，是我们的宿敌。它那该死的种族给我们带来战争和苦难，残忍地杀害我们所爱的人们。因此，”
巴瑟拉斯继续道，盯着伊崔格，“我们将会冷酷地终结这可悲的野兽的生命。” 伊崔格与巴瑟拉斯四目相对。“血债血还。”年轻的圣骑士说完了。
人群为巴瑟拉斯狂野地高声欢呼，尖叫着要老兽人血债血还。提里奥震惊于自己的人民何时变得如此野蛮和低劣。他们集体散发的仇恨淹没了空气，使他一阵恶心，呼吸困难。
巴瑟拉斯后退一步让刽子手将伊崔格拉到绞架的活板门上。随着死亡的临近，老兽人高度自律的神情开始褪去。伊崔格开始咆哮着挣扎摆脱绳索。旁观者们嘲笑他徒劳的反抗，兽人的惊恐和狂乱几乎让他们陷入狂欢。
焦急的提里奥瞟见一柄生锈的铁锤躺在绞架基座旁。他推开前排的人去拔铁锤。提里奥冲出去抓起简陋的工具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看到刽子手仿佛用慢动作将手搭在活板门机关上，巴瑟拉斯高举手臂，准备放出结束兽人生命的命令。提里奥双手紧握住铁锤的木把柄，以光涌的气势发起冲锋。
* * *
看到提里奥在躁动的人群中出现时，成队的骑士和步兵们都怒吼起来。前任圣骑士的冲锋既快又狠，震惊的步兵们都被吓得呆立不动。
几个警觉的守卫冲向他，但提里奥用铁锤挥出一个大弧线，小心地不用致死的力度，提里奥重击一位守卫的胸甲，并敲碎另一位的头盔。眼看着已经为自己争取到短暂的、宝贵的几秒，提里奥跳上绞架直面巴瑟拉斯。
年轻的圣骑士被提里奥的冲锋吓呆了。他笨拙地去够背上的战锤，但提里奥实在太快了。他用肩膀直撞向巴瑟拉斯的小腹，年轻的圣骑士侧身径直飞出了平台。巴瑟拉斯着陆时发出”嗵”的巨响，还几乎被狂热的人群踏扁。
蒙头巾的刽子手冲上前试图制服提里奥，但前任圣骑士坚守阵地。提里奥抓住刽子手的手臂，将他翻过自己的肩膀，送他滚下绞架的楼梯。他能听见骑士和步兵们在他背后冲上楼梯。他们铁定会为此吊死他，他狂乱地想。这回即便是光明使者本人都不可能饶恕他的冒犯。
提里奥尽极速跑去为伊崔格松开颈上的绞索。伊崔格虚弱地瘫倒在提里奥的臂膀里。兽人认出来者的面孔。
“人类？”伊崔格难以置信地呢喃道。提里奥对他回以笑容。
“是的，伊崔格，”提里奥说，“是我。”伊崔格在痛苦和疲倦中颤抖，但他仍用涣散的眼睛盯着提里奥。
“你一定是疯了。”老兽人说。提里奥兀自笑了，同意地点着头。他转身刚好看见巴瑟拉斯爬上绞架的边沿。提里奥知道骑士和步兵们几秒内就会将他拿下。巴瑟拉斯直起身来对他怒目嗔视。
“叛徒！你今天已经走上了绝路！”年轻的圣骑士尖叫道。震惊的群众叫喊着表示同意并开始向提里奥和伊崔格扔污物。
提里奥用余光瞥见达索汉司令出现在视线边缘。他显然根本没有离开过。司令的脸上写满悲痛和厌恶。提里奥祈祷自己有办法让老朋友理解他正在做的事，他为荣誉而做的事。
巴瑟拉斯尖叫着命令骑士们抓住提里奥和兽人。眼看着他们的步步逼近，提里奥伸出手并命令他们停步。他已经带领人们走上战场多年，而他那深沉的声音仍承载着命令的重量。不少骑士曾在他手下服役，他们发觉自己都震慑于他的指令。提里奥勇敢地面对他们。
“听我说！”提里奥喊道。他的声音如雷霆般盖过人群，回响在环绕的建筑群中。不少旁观者陷入了异常的沉默。“这位兽人从未伤害过你们！他老而虚弱。他的死不能达成你们的任何愿望！”富有荣誉感的骑士们踌躇了片刻，思考着提里奥的辩言。
“但它是一只兽人！我们难道不是正在和它们打仗吗？”其中一位骑士不解地喊道。提里奥牢牢地站着，将伊崔格握得更紧。
“我们的确在战时！但这一位的征战岁月已经结束了！”提里奥说，“绞死无助的生命毫无荣誉可言。”他看见几位骑士不情愿地点头。但其余的旁观者们不为所动，他们叫嚣着呼喊，说提里奥是一位有恋兽癖的叛徒。
“你根本没资格谈及荣誉，提里奥，”巴瑟拉斯愤怒地争论道，“你是一个叛逆的**，应该立即和那野兽死在一块！”
提里奥紧张起来。巴瑟拉斯的话语好似当面的一个耳光扇过。“很久以前，我曾立下一个誓言，去保护弱小和无辜，”提里奥磨着牙说。“而我正打算这么做。你看，小子，这才是作为圣骑士的真谛——明辨是非，不混淆正义与仇恨。你从来无法分辨它们的区别，难道不是么，巴瑟拉斯？”提里奥问。巴瑟拉斯气得几乎要窒息昏死过去。
盖过喧闹的人群，一种单调的击鼓声清晰而有力地响起。伊崔格疲惫的头突然抬起，他扫视广场边沿似乎希望看到熟悉的图景，然而他再次低下头。提里奥询问似地看着兽人，兽人明显认得这陌生的鼓声。少数旁观者转身寻找鼓声的源头，但巴瑟拉斯毫不在意。年轻的圣骑士握紧双拳逼近提里奥。
“你难道那么快就忘了么，提里奥？你不再是圣骑士了！你是个身败名裂的流亡者！你无法改变任何事，无论你怎么想或信仰什么！”巴瑟拉斯吼道。
“该死，巴瑟拉斯，你得要清醒过来了！”提里奥连忙说，“在我统治壁炉谷这么多年后，只有一件事我一直坚信，那就是战争只会带来战争！如果我们无法战胜自己的仇恨，这毫无意义的征战便永不停息！我们的民族将前途渺茫。”
巴瑟拉斯轻蔑地大笑。
陌生的鼓声越来越大，还加入了新的、更强的鼓声。大多数旁观者开始注意到不祥的敲打声，他们惊恐地发觉沉闷的鼓声已然靠近。少数在场的妇人和小孩开始捂住耳朵，在茫然和恐惧中挤在一起。守卫们跑到广场边缘，搜寻着鼓声的源头。
“现在是我统治壁炉谷，提里奥。只要我有一天还在这位子上，我发誓我绝不会与兽人握手言和！为了我父母逝去的灵魂，我发誓任何残留在洛丹伦的兽人都要负责，让它们全烧个精光！”
提里奥震惊于巴瑟拉斯的话。年轻的圣骑士已经失去了理智，全然落入悲伤和狂暴的控制之中。
强有力的鼓声包围了惊慌的广场。而巴瑟拉斯正下令手下攻击。
“马上杀了那兽人！把他们都杀掉！”他狂怒地吼道，但他的怒吼止于一支穿透他胸口的粗制长矛。巴瑟拉斯的鲜血溅红了绞架……一队身型硕大的突击者从围绕广场的房顶上跃下。狂热而高昂的战呼响彻空中，野蛮的兽人们突破斯坦索姆的防线。强力的战锤声溢满广场，人们惊恐万分。
* * *
提里奥看见巴瑟拉斯卷成一团时一阵眩晕。反射性地，他赶过去帮助年轻的圣骑士，但巴瑟拉斯挥手叫他不要靠近。
“这都是你给我们带来的，”年轻圣骑士颤抖着说，血从他口中涌出，他充满狠意的双眼紧盯提里奥，“我就知道你会背叛……”这便是他在面朝下倒在染血的绞架上前唯一能说出的话。粗制的兽族长矛竖立在他背上，犹如帆船的桅杆。
提里奥立马醒觉过来。他抛下铁锤并将伊崔格拉起来。将沉重的兽人背在肩膀上后，提里奥带着伊崔格离开绞架。
提里奥无法想象兽族军队是如何绕过城市的外围防线的。虽然兽人偏爱正面迎击敌人。但这回他环视周遭的战场时，发现鬼鬼祟祟的兽人竟然利用屋顶和环型小道作为他们的优势地形。
骑士和步兵冲上前去迎战兽族部队，广场上一片混乱。提里奥低下头摸进他之前藏身的小街道。钢铁的碰撞声与狂野的战呼、痛苦的号叫纠缠不清。提里奥尝试在脑中屏蔽这些声响，集中精力在保持活命上。
环绕他的，是一场无情的杀戮。强壮的兽人武士们有的用巨斧挥砍，有的投掷长矛。少数兽人，穿着类似狼皮的服饰，冲上前高举双手，直指天穹。
在提里奥回过神前，闪电划破乌云，从天而降，电击人类军队。烧焦的人类尸体与天降的大石头一同滚过混乱的战场。被元素打击震慑的人类军队在兽人异常的愤怒下被迫后撤战线。
提里奥惊讶的发现兽人正团结一致，依照策略打击人类防御者的侧翼。在他的记忆中，兽人军队从未如此团结。他们策略得当，技法精湛，然而人数不多。
提里奥好奇他们到底在追踪什么，以至卤莽地突袭一座防守稳固的人类城市，还只派出如此单薄的部队。很快，斯坦索姆的所有士兵都将倾巢而出，包围广场。提里奥思忖，人数稀少的兽人们完全无法对抗兵革坚利的守军。
提里奥不顾周围的混战，设法到达广场的边沿并走进一条小巷。再次背起伊崔格，提里奥转头最后一次望向战场。他瞟见一位剽悍的兽人，穿着全身黑色板甲。兽人携带着一柄类似圣骑士的站锤的武器——然而兽人的战锤有如包裹在雷霆闪电之中。
那兽人行云流水地突破人类防御者的战线，仿佛对方只是脆弱的孩童。它毫不犹豫地粉碎胆敢接近它的任何人——还不断地用刺耳的声音向其他武士发令。
有那么一刻，提里奥只能呆望着它，心中充满惊愕与恐惧。强悍的兽人领袖是他所见过最不可思议的敌人。提里奥断然甩去犹豫，径直向城外冲去，臂膀里怀抱着伊崔格。
* * *
提里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伊崔格拖到城外的树林中。回望斯坦索姆，他能见到城市的各个部分都有火焰升起，浓烟滚滚。即便在远处，他仍能听清喊杀声和武器的撞击声。狡猾的兽人们明显在尝试分散人类的军队。
无论那兽人领袖是谁，提里奥心想，他都是他所见过的最有谋略的酋长。
提里奥疲惫地将伊崔格放在落叶满布的地上，蹒跚地爬到他身旁。他尝试让自己对形势作出冷静的分析。他无从预料兽人空前的袭击，他们是否也是为拯救伊崔格而来？无论如何，幸好他们来了。他为如此多同胞的倒下感到深刻内疚，但至少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伊崔格还活着。尽管他伤痕累累，但提里奥的荣誉终究完满。
伊崔格无声地躺在林地上。提里奥俯身去探兽人的脉搏，祈祷着兽人只是被拷问得精疲力竭。 提里奥喘息着发现，伊崔格的心跳已然停止。人类的毒打显然给他留下严重的内伤。
如果他不尽快做点什么，伊崔格便会死去。他反射性地将双手放在伊崔格胸前，祈祷圣光的医疗力量能涌进垂死的兽人。他应该还有足够的体力治疗这些可怖的伤口吧？
恐惧逐渐漫上提里奥心头。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他无力地低下头，顿时忆起他已经被剥夺了圣光的恩泽。他只是在作徒劳的挣扎，提里奥沮丧地想。他几乎能感知到伊崔格的生命正寸寸地流逝，褪进渺茫的虚空。
“不！”提里奥绝望地咆哮。“你不会死的，伊崔格！你能听见吗？你不会因我而死的！”伊崔格毫无动静。他再起将双手叠在兽人胸前，聚集一切意念。
“在圣光的恩赐下，你的同胞将免受伤痛之苦，”他不断地重复着，在灵魂深处搜寻每一丝蕴涵的力量。“在光之辉的照耀下，他将获得新生。”
他们无法剥夺圣光的力量，他坚持道。人们能夺去他的铠甲和头衔，他们能夺走他的家和他的财富——但圣光长存于他的心中，它永不离去。
提里奥逐渐感觉到一股热量在身体中流淌。它将力量和光明熔铸在他心中，并向四肢延伸。当熟悉的能量涌向他的双手，流入兽人残损的躯体中时，他近乎喜极而泣，甚至感觉自己轻身如羽。圣光强大而圣洁的力量洗濯着他的灵魂，神圣之火涌流不尽。
在对苏醒的力量的敬畏中，提里奥谦卑地睁开双眼，正好看见一道温暖而闪耀的光芒包裹着伊崔格。他惊讶地见证兽人的伤口在他眼前渐渐愈合。甚至连兽人腿上受感染的剑伤都复合如初，仿佛它们从未绽裂。
令人宽心的精神沉静下来，提里奥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他气喘吁吁地躺着，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至于昏厥过去。伊崔格惊异地坐起身来，吐着鼻息。老兽人既苍白又虚弱，但他的双眸闪着警惕的光芒。
伊崔格迅速弹起来，摆起防御姿态，嗅着空气。他扫视毗邻的林木线检查危险的迹象，但周遭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伊崔格低头看见提里奥倒在自己身边。他怀疑地欠欠身，诧异地盯着疲惫的人类。
“人类？”伊崔格问，“怎么了？我们怎么会在这儿？”提里奥跪起来，安慰地拍拍兽人的肩膀。
“我们在城市外头了，伊崔格，”提里奥平静地说。“你暂时安全了。如果我们都很幸运，我们再也不用面对绞刑了。”伊崔格疑虑地看着提里奥。他检查着自己巨大的绿手，舒展着手指，却找不到任何伤痕。
“你拥有这种力量，人类，”兽人说，“是它治愈了我的伤口吗？”
提里奥点点头，“是的。你曾告诉过我，说痛苦是个好老师。哦，你可快要跟它学最后一课了。我想，那可是一堂难熬的课。”提里奥打趣地说。
伊崔格露齿而笑，拍拍提里奥的背。“毕竟，我可能已经学够了。”兽人挖苦地说。老兽人咳嗽了几回，轻松地坐在地上。过去几天的折磨超越了他的老骨头的负荷，但他已经挺过来了。尽管他已被治愈，凭提里奥的经验推断，他还会虚弱几天。
提里奥诧异地发现一阵突然的窸窣声在林间响起。他狂乱地四顾，紧绷反射神经。渐渐地，环绕的树影都鬼祟地晃动起来。巨大的黑影包围了熟睡的兽人和紧张的人类。
十二位武士身材魁梧，却仅穿着散乱的板甲、褴褛的毛皮，这些盔甲都刚好只覆盖着要害部位。羽毛，丰富的游牧民族风格的饰物，骨头项链点缀着从树阴里显现的兽人武士们。他们健硕的臂膀，兽性十足的獠牙，原始的文身成倍地扩大他们的野性气质。他们手持阔战斧和巨刃的姿势娴熟得仿佛那些武器本来就是他们身体的延伸。
提里奥被兽人们野性十足的出场震住了。他更忧心地觉察出他们隆起的眼珠子内的改变——兽人的眼中不再燃烧着仇恨和堕落的火焰；它们镇静而警惕，闪射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智慧之光。
提里奥屏住呼吸，小心不作出任何突然的移动。他明白兽人们可能会认为他袭击了伊崔格。但兽人们只是立着，似乎在等待命令。
恐惧漫过提里奥紧张的心。在他已经尽了如此的努力后，他不应只落得被砍成碎片，曝尸荒野的下场。无论如何，他明白自己在这些剽悍的武士前撑不过一分钟。
一个巨大的身型突然出现在武士们后方。几位兽人静静地站到一旁让首领通过。提里奥喘息着。那便是他在战场上看见的兽人酋长。
提里奥现在能近距离观察他了，那位武士的黑色板甲缀饰着青铜铸的古代符文。这可是提里奥第一次看见穿着全套铠甲的兽人。兽人武士的眼神既穿透力十足又冷静泰然，他携带的巨型石制战锤看起来似乎和这个世界一样古老，他的黑色头发扎成几辫搭在肩甲上。
不知何故，它的绿色脸庞看起来比其他兽人的少了几分野蛮，却有一双震慑人心的聪慧眼睛。提里奥知道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兽人。
强健的兽人走上前来在伊崔格身边跪下。提里奥紧张起来，他忆起伊崔格已经抛弃了作为兽人武士的责任。难道这些兽人是来惩罚他的？
提里奥战胜自己的恐惧，寸步向前，时刻准备保护伊崔格。巨大的兽人给了提里奥一个凶猛的眼神——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并保持沉默。
提里奥注意到他身后的兽人卫士，他只好服从兽人领袖无声的命令。确认提里奥服从后，那位神秘的兽人将巨大的手放到伊崔格额前，闭上眼睛，聚精会神。片刻后，伊崔格张开双眼，紧盯着眼前的兽人。神秘的兽人终于舒怀了。
“你是黑石部族的伊崔格，是吗？”那兽人用通用语问。提里奥惊讶地抬起眉毛，难道所有兽人吐字都如此清晰么？
伊崔格颤抖着环顾身边的兽人们，疲惫地点点头。“是的，”他低声说。
健硕的兽人点点头坐好。“我想也是。可花了我很多时间去找你啊，老先生。”他平静地说。
伊崔格坐起来，专注地打量那位兽人。“你很面善，武士。但你太年轻了，不可能是……”伊崔格又端详了他片刻，说道：“你是谁？”
那位兽人轻微地点头并站直身子。聚集的兽人们看起来都极力仰起下巴，站得直挺挺地，他发话了：“萨尔（Thrall）即吾名，老先生。我是部落的领袖。”他自豪地说。伊崔格惊讶得目瞪口呆。提里奥凝望着那兽人，这位——明显的——就是达索汉所说的，崛起的兽人首领。
“我听说过你。”提里奥说，他的声音沉重而带着轻蔑。他瞟见四周的兽人守卫警觉起来，将武器握得更紧了。他们显然看不过他们的领袖被人瞧不起。那兽人转头惊讶地望着前任圣骑士，“你到底听说了什么，人类？”
提里奥与兽人四目相对，“我听说你计划要重建部落，并再次向我的人民发起战争。”他冷冷地说。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萨尔说道，明显带有一点嘲讽的意味。“我的确在重建部落。你可以肯定的是，我的人民不会再被锁在囚笼中。然而我可没兴趣为了战争而挑起战争，那些黑暗的日子永远结束了。”
“那些日子结束了？”提里奥怀疑地问，“我刚刚还看到你和你的武士们在斯坦索姆砍出一条血路。”
萨尔平静地面对人类诘责的眼神，“你的假设太多了，人类。我攻击那儿只是为了救回我们中的一员。时代已经改变了。你们的国家和人民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是希望能完成我父亲的遗志并为我的人民找到新的家园。”
伊崔格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得老大。“你父亲的遗志？”他激动地说，“怪不得我能认出你的面容，武士！你是杜隆坦之子！”萨尔仅仅点了点头，仍用刺眼的目光盯着提里奥。伊崔格在一旁喜不自胜。
“这可能吗，在那么多年以后？”他吃惊地问道，环视身边的兽人，向他们寻找进一步的确认。但他们骄傲，坚毅的脸庞没有丝毫表情。
萨尔背对着提里奥在伊崔格身旁跪下。“我是来带你回家的，老先生，”他温暖地说，“我对我们这么晚才来感到抱歉，请原谅我们这几个月一直很忙。我已经救出了不少部族，但我需要像你一样富有智慧的老兵去教导他们。你的人民再次需要你了，勇敢的伊崔格。”
老兽人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他凝望萨尔锐利的蓝色双眸，并在它们闪耀的深邃中看到了希望。在多年悲苦的流亡生活后，骄傲在他的心中再次点燃。伊崔格慢慢开始相信他的人民能有光明的前程。
“我会追随你，杜隆坦之子，”伊崔格自豪地说，“我会庶竭驽钝，为治疗我们民族的创伤贡献力量。”
提里奥瞥了一眼周围的守卫，慎重地站起身来，直面萨尔。“伊崔格曾对我说起过你的父亲——以及他的命运，他是一位英雄。他一定深爱着自己的儿子。”
萨尔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认为儿子继承父业是理所当然的。”提里奥伤心地点头。他思虑着泰兰有朝一日是否也能感受到这种情怀。
大概是不会的，他推断道。有任何人会为自己有一位不名誉的被放逐者作父亲感到骄傲么？我想泰兰更可能只会为我所做的一切责备我。
萨尔面向伊崔格用兽人语发了几个短促的命令。提里奥看着守卫们向前靠过来，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兽人们会杀死他么？还是会让他走？一群武士在伊崔格身旁跪下，在他的肩膀下勾起手臂。提里奥疑虑地回望萨尔。
年轻的领袖会心地笑了，说道：“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我们的同胞，人类。我们和你没有瓜葛。你可以自由地离开了，只要你不跟着我们。”
提里奥放松地抒了一口气，看着兽人武士轻轻地抬地伊崔格。萨尔向提里奥敬了一个兽人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而很多兽人已经消失在浓密的树阴中。提里奥在眩晕中摇摇头。
一只强壮的手握住了他的臂膀，那是伊崔格，老兽人的脸上带着平静。
“鲜血与荣誉牵系着我们，兄弟。我不会忘了你的。”伊崔格说。
提里奥笑了，他将手抬到胸前，伫立了片刻，注视兽人们领着伊崔格离开。战斗的声音仍旧在斯坦索姆的高墙内回响。他明白自己最好在人类军队抵达前迅速离开。
提里奥·弗丁无声地向圣光祈祷，背对斯坦索姆，纵身向洛丹伦危险而荒芜的野地中寻找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