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与荣誉
Of Blood And Honor
作者：Chris Metzen
翻译：Fari
第六章
另类的回家
疲惫的一行人在晨光中踏上回马登霍尔德要塞的归途。午后天降大雨，同样疲惫的马匹们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着。
带领着脸色阴沉的步兵和骑士们的亚登担心地回望提里奥。提里奥呆坐在马鞍上，对周遭的事丝毫不觉。他宽阔的双肩无力地垂下，在悲痛中低垂着头。雨水不住地淌过他憔悴的脸颊。看着他的前任领主落到这般田地，亚登的心都碎了。他不得不别过头去。队长看到提里奥的顾问们聚集在要塞大门，准备迎接领主归来。
提里奥的内脏绞结在一起，圣光离去了，他丝毫探寻不到圣光的神恩。在作为圣骑士服役的三十年间，他作噩梦都不曾梦到祝福的力量会被剥夺。他的内心感到彻底的空虚。在绝望和痛苦中打滚的他，甚至无法抬起眼去看自己从前的家。
亚登缓缓地骑至大门并下马。顾问们都见着提里奥落魄的模样，着急地问亚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亚登的脸在痛苦中扭曲。“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他直白地说。顾问们迷惑地相互对望。
“队长你的意思是？你们过去这几天去哪了？我们的领主怎么啦？”其中一位顾问急切地问。
亚登在羞愧和悲伤中低下头。“我们的提里奥领主因背叛联盟而被判有罪，”他沉重地说，“高阶法庭已下令将他驱逐出境。”顾问们震惊地喘息着。
“你绝对搞错了。那不可能啊！”其中一位顾问颤抖地说。他从亚登的眼中能看出——他没有混淆真假。
“这怎么可能……”那位顾问茫然地说。亚登严肃地点头并帮提里奥下马。
“那……我们现在的领主是谁，亚登？谁将统治壁炉谷？”另一位顾问问道。亚登摇摇头不屑地说：“巴瑟拉斯是我们的新领主，暂时的。”这听起来可真像一个遭透了的笑话，他兀自地想，准备押提里奥进要塞。“我希望警卫们在今晚保持警戒。提里奥今晚将软禁在此。第一缕曙光升起时，我将带领一队步兵将他押送至边境。这不允许疏忽，明白了吗？”亚登问，他的声音里透着悲凉。
震惊的顾问们勉强点头同意。亚登领着提里奥进屋避雨并带他回他的私人房间，希望他不会明早前碰到卡拉多德。亚登不止一次地想，他需要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 * *
亚登为提里奥打开房门。
“谢谢你，亚登。这真的……很困难。我只希望你知道，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对这一切的发生感到非常抱歉。”前任圣骑士说。
亚登点头并慢慢转过身去。“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说完便离开了。
提里奥目送他离开，用仅有的力气关上门，跌坐扶手椅里。他崩溃地将脸埋在双手后。他的四肢不住地颤抖，内心的空虚感膨胀着，决意啃咬他仅剩的灵魂。他无法面对妻子，告诉她他做了什么。
多么讽刺啊，这些年来他一直拒绝对她说谎，而如今他却不能忍受告诉她真相的感觉。
提里奥身边的门开了，卡拉多德步入房内，轻轻地带上门。她吃惊地看见提里奥独坐在黑暗中。
“提里奥，发生什么事？”她连忙问。她点亮装饰的提灯，让房间沐浴在它柔和的烛光中。她跪在丈夫身边，身后的影子跳动着闪过墙壁。
“你去哪儿了？我可担心坏了。”
“我跟随达索汉领主回斯坦索姆。”提里奥咕哝道，他的头始终低垂着。
“哦，提里奥，近来你真喜欢偷偷溜走。要不是我那么了解你，我准会以为你出去找另一个女人玩了。”她嘲弄地说。提里奥抬起头望着她。提里奥阴郁眼神告诉她，他一点也没被逗乐。
“提里奥，亲爱的，怎么了？你碰到什么事拉？”她担忧地问。提里奥望向泰兰的房间。
“孩子睡着了吗？”他轻声问。卡拉多德皱起眉头回答说是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亲爱的，”他阴郁地说，“但我已经被判为叛徒，他们剥夺了我的头衔。”
卡拉多德惊得目瞪口呆。他不是在开玩笑，她了解到。事实上，当她更仔细地打量他时，她震惊地发现他看起来满负挫折感，整个人都仿佛缩小了。她认识他的那么多年以来，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的模样，这让她无比忧惧。她摇着头，无法在骤降的恐惧中稳住自己。
“这怎么可能，提里奥？你做了什么？”她梗塞地问。
“那和我交过手的兽人救了我的命，卡拉多德。若不是他，我早被坍塌的塔楼压得粉碎。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我以我的荣誉发誓，保证不泄露他的行踪。”
卡拉多德捂着脸，摇着头，不愿再听下去。但提里奥继续道：
“我被直接命令去抓捕兽人。但到了捕获他时，我的良知战胜了我。为了坚守我的荣誉，我为他的自由而战。我当场被捕，然后被押解到斯坦索姆受审。”
他们呆坐着沉默了许久。卡拉多德吸着鼻子并从眼中拭去泪水。“我甚至不能开始想象你是怎么想的，”她啜泣着说。“那兽人是个野兽啊，提里奥！它毫无荣誉观念！你竟然将我们的性命全赌在一个愚蠢、无聊的念头上！”她尖叫道，但小心地放低声音。她不想吵醒泰兰，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父亲这副模样。
提里奥只是低头坐着。不知何故，看着他如此无力她只感到更为担忧。
“那我们现在怎么样，提里奥？你在装得大义凛然时有考虑过么？”她温和地问，她的声音中满是失望。
他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凝重的夜色已降临在要塞外的田野上。天仍旧倾泻着大雨，大自然似乎着意洗去尘世的束缚。
“我被流放了，卡拉多德。明日凌晨我将被押往边境。”他沉痛地说。卡拉多德震惊得直眨眼睛。
“流放？”她压低声说，“圣光诅咒你，提里奥！我告诉过你，你那宝贝的荣誉会叫我们都完蛋的！”
他转身面对她。“失去荣誉，我们拥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小姐！”他说道，指着身边的家什。
她轻蔑地摇着手臂。
“你的荣誉能喂饱我们的儿子并让他穿上像样的衣服吗？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我嫁的那个有责任感的人到底怎么了啊？”她问道。
他磨着牙转身看着她。“我从来都是这样，卡拉多德！不要那么吃惊！你知道嫁给一个圣骑士必然要作出牺牲。”
“我早就牺牲了许多，而且是心甘情愿的！每次你骑上战场时我都毫无怨言。我坐在这，独守空房，等待了无数个小时——担心你是否阵亡。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是什么滋味吗？
每次你因为那些**责任而离开我们时，我从不抱怨。我知道你有责任要履行，我知道人民依靠着你。但我也依靠着你，该死！在你‘荣誉’地‘依你良心做事’时我什么都没说。我可了解牺牲了，提里奥。但这次代价实在太高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尽管他早已知道答案。她用灼热的眼神盯着他。
“我爱你，提里奥。请相信这点。但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泰兰也不会，”她平静地说。卡拉多德别过眼去，无法看着他。“我不会让我们的儿子像流亡者般长大，让别人为此嘲笑他一辈子。这不是他应得的，提里奥，也不是我应得的。”
提里奥一阵眩晕，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失去了一切意义。失去圣光已经够打击人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再失去她。
“我能明白你的感受，卡拉多德。相信我，我真的明白，”他用仅有的声音说，“而你确定这是你所希望的？”
“你已经毁了自己的生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沉沦，然后连我们的生活也一并毁掉！”她狂乱地说。她稳住自己，尝试让自己刺痛的神经冷静下来。“我祈祷你的宝贝荣誉能让你在夜里不受冻。”
“卡拉多德，等等……”她转身离去时提里奥说道。她飞快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并”嘭”地摔上门。然后提里奥听到门闩锁紧的声音和她无力的呜咽声。
提里奥无法去安慰她，他将头倚在冰冷的玻璃片上，茫然地看着雨滴溅落。他深谙她的性格，她不会回心转意的。他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他关心的事物。世界惟独将荣誉留给他。哎，他甚至连这点都不太肯定了。
迷茫恍惚中，提里奥走进阅读室并在他巨大的抛光橡木桌前就坐。他点亮几支蜡烛，抽出一张羊皮纸，备好墨水和新的羽毛笔。无须草稿和铺垫，他开始在纸上随意倾泻自己的思想。他写字的手颤抖着，不时在纸上留下小墨水污点。提里奥将自己的心完全寄托在羊皮纸上，释放一切情感，解释一切的原委。他坐在桌旁写作至深夜……
* * *
离破晓还有一小时，提里奥走进泰兰黑暗的睡房。卡拉多德在几小时前哭着睡着了，提里奥知道自己不会被打扰。他走到儿子床边。小男孩正在毯子下甜甜地安睡着。提里奥看着泰兰，感慨于儿子的天真和纯洁。他明白儿子不应得到被流放的命运，而应得到生命的所有礼赠。
提里奥颤抖着从口袋里抽出事先写好的卷轴。他小心地将纸卷放到儿子枕头底下时，双眼溢满泪水。他祈祷，有一天儿子能够理解我所做的一切，希望当他回忆起我时，能感到骄傲。提里奥轻拂儿子的前额并吻了吻他的面颊。
“再见了，我的儿子，”他说道，徒劳地与眼泪抗争着。“做个好人。”
他轻轻地走出房间并上门。
* * *
曙光从壁炉谷宁静的田野上喷薄而出。压抑的风暴乌云已然散去，蓝空如水晶般明净。老兽人伊崔格在几小时内便会吊死在斯坦索姆。而提里奥已决心阻止此事发生。
无论如何，伊崔格不会死的。
他越过要塞松懈的警卫们到达马厩的路上没遇到一点儿麻烦。他极尽所能安静地为米拉德上鞍，备好去斯坦索姆的补给。
他踏上马镫翻身上马。
“这是第二次我抓到你试着偷溜走了，提里奥。”立在马厩入口的亚登说。提里奥的心都结冰了。他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队长有带警卫。事实上，警卫队似乎都失踪了。
“我就知道你会试着这样做的。”队长说道。
提里奥稳住情绪并清清嗓子。“那么你是来阻止我的吗，亚登？”他坚决地问。
队长走上前来拉住米拉德的鞍囊。“就算我想，我也怀疑我能否做到，”亚登诚实地回答，“我整夜都在思考着你在审判上说的话。我想，也许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你只是在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你从来都是这样。我不能为此谴责你。”
提里奥点点头并弯下身子，将手搭在亚登的肩膀上。
“我想托你做一件事，老朋友。这是我求你做的事中——最重要的。”他喘息着说。
亚登严峻地抬头看着他。“只要在我的能力之内，我一定达成。”队长说。
“帮我看护好他们，亚登。保护好我儿子。”提里奥说。
亚登掂起脚握住老友的手。“我会的。”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
提里奥满意地向亚登点头并望向远方的林木线。他策马绝尘而去。
去斯坦索姆只须几小时的骑程。只要他骑得如风般迅捷，便能赶及去阻止绞刑。他骤速骑过小径，不断催促忠诚的米拉德更快地飞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