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一切爱猫之人,及有爱之人。
幽暗城之战结束后,母亲叫我回闪金镇住一段时间。
我看到了它,躺在门槛上,嘴角一对银白的胡须,黄色的皮毛下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小肚腩。在白与黄的交界处,皮毛显得有些凌乱。它眯着小眼睛望着我,流露出略微风尘仆仆的味道。
那是乌瑞恩国王重登王位的日子,父亲从宴会回来,带回一个[[猫笼(黄猫)]]。一只残弱的小猫,它在屋子的地板上打量着新家的布局,有点拘谨和慌张。我用碟子盛了冰镇牛奶放在地上向它挥手,它趔趄地踮着脚尖小跑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神,就像院子外老井里的泉水,清明透澈。它小心翼翼又不失端庄地闻了闻牛奶的气味,小胡子被牛奶沾湿,甜美的气息使它高兴。它伸出舌头贪婪地舔着食物,不时发出享受的低吟。母亲笑了,“可爱的小家伙”。
在它童年的时光,我给予了它许多溺爱。从北郡修道院放学归来就用线团逗它玩耍,它追逐着线头——或俯冲或急停——欢快地东奔西跑,乐此不疲。经常搂着它,用手指打理它的毛发。晚上抱着它睡觉,它在毯子里变得调皮,在我怀中不断蠕动。我挠它的头部,它很开心,伸出小脚掌用细小的爪子抓我的胸膛。窗外,溪水的叮咚中夹杂着昆虫摩擦翅膀的嗡嗡声。在寂静舒适的夜晚,我感受着它生机勃勃的心跳,“喵呜喵呜”撒娇似的呓语,在黑暗中,轻握着它的背部,沉沉睡去。
加入大教堂的唱诗班后,皮肤被暴风城火辣辣的太阳晒得黝黑,我大口地灌着清凉的泉水差点认不出它。不知在哪儿沾了一身的炉灰,毛皮又脏又乱,我想向它走近,它却呼哧一下窜入花丛消失不见。母亲说它长大了变得不听话,抓烂椅子,偷邻居家的鱼,到处闯祸。我试着用线团引诱它出现,然而它对此丧失兴趣。但当我们吃饭的时候,它听得餐具的声响便从不知是哪儿的地方闪出来,一边“喵——喵——”地尖声大叫一边往父亲的裤管上蹭。
“长嘴泥鳅都不吃,又不会抓老鼠,每天吵得心烦”,父亲厌恶地一脚将它拨开。然而它又不屈不挠地腆着粘过来,“到底想吃什么山珍海味?”父亲再次把它踹开并丢下一块野猪肋排。它一个箭步咬起肉块退到墙角,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美食并发出不绝于耳的威慑性低吼。
有时我手捧着《卡多雷和永恒之井》,眼睛却看向院子。一条体形健硕的黑狗进入院内寻找食物。它惊恐地跃上葡萄藤架,畏缩在翠绿的枝叶后摇晃着小脑袋忐忑地观望这不速之客。黑狗嗅了一阵后离去,院落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它忽而追赶一只褐色的蝴蝶,忽而趴着一动不动地盯着草尖的蜻蜓。阳光、尘土,弥漫飞扬在它脏兮兮的皮毛上。
邻居家的白猫踮着优雅的猫步来到花丛间,用粉嫩小巧的鼻子闻着淡蓝的宁神花。它躲在不远处的银叶草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浑身雪白的公主。白猫似乎感应到什么似的攀上墙头望向那灌木丛。它逃走了。
在西部荒野参加完民兵的实习训练,我才发现它成熟了许多。在院子里气定神闲地踱着步子,仿佛凯旋而归的将军。在郁郁葱葱的草丛里,它捕获一只浅绿的蜥蜴。它用前爪拍打蜥蜴的背部,蜥蜴用尽力气逃跑却又被封住去路,待蜥蜴跑得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它又摁住蜥蜴用嘴把可怜的小东西叼回来。如此周而复始直至蜥蜴精疲力竭不能动弹它才满意地“喵呜”一声躺下打盹。和煦的阳光照得倚在门框上的我昏昏欲睡,懵懵懂懂间,听见猫恐吓性的吼叫。
黑狗再次侵入了领地并对它发出的警告嗤之以鼻。猫弓起身子,四腿绷得笔直,脊椎向上隆起,全身的毛竖着,如将要出膛的炮弹。黑狗显然不把它的威胁放在眼里,继续践踏着那些柔弱的花骨朵。当黑狗抬起后退打算用小便给这块地标记的时候,它爆发了——宛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它骤然伸展的腰肢冲刺向前;又似磅礴翻滚的乌云,它跳上黑狗的脸颊;恍如战鼓雷鸣,它的咆哮直冲天际;仿佛嘈嘈切切的暴雨,它匕首一般尖锐的爪子狠狠划入黑狗的面部——战斗很快结束,黑狗悲鸣着带着满脸鲜血落荒而逃。猫喘着气,颤抖着,喉咙里仍旧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如油画定格在我的脑海中。
当太阳坠下最后一个山峰,热浪终于鸣金收兵。母亲将盛好食物的碟子放在桌脚旁,它埋头咀嚼着彩鳍鱼与土豆泥,我很高兴看到它成长为一只健康的杂食性的猫。傍晚的风在林间与蝉缠绵了一会儿,带来明镜湖水的甘甜气息。它以一种不甚忧伤的姿势趴在邻家的房顶上,脉脉注视着眼前的景色——风吹草动、晚霞喷薄,惟独没有白猫的踪迹。当皎洁的月光遍洒屋顶,家猫孤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清冷落寞的寂静之夜,黑暗中充斥着它肝肠寸断的哀鸣。
这次从提瑞斯法森林长途跋涉回到家,它正好叼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跳过邻居的围墙。母亲说:“肯定又是抓了老鼠去给小猫玩。”果真,隔壁院落传来小猫娇弱的“咪呜”声。
它蹲坐在墙头,视线若有若无地望向地面,阳光明媚,花色璀璨,生命繁盛,这一刻我分明感觉到时间的停止。在它金色的美丽瞳仁中,我似乎确实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