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噜”,辘辘饥肠不合时宜得向他提出了控诉,艾斯兰揉了揉有些揪痛的胃,仿佛要劝慰自己身上这个虚弱的器官,“晚上不是才吃过米粥吗?”是啊,可是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胃是很诚实的,它已经有十个多小时没有进食了,何况在此之前所谓的食物,只是一碗稀薄的米粥。
艾斯兰把腰带又勒紧了一些,努力去回忆集市上酒馆中供应的种种美食,想以此来转移胃部的注意力。“银叶草熏猪排,铁板暴龙肉,宁神花酒,还有乳酪煎蛋…咕噜”,艾斯兰咽下了口中的唾液,“乳酪煎蛋肯定很好吃。如果能钓到夜鳞鱼的话,明天一定要吃一次。”
事实上,艾斯兰这个时候还冒险呆在这里,就是为了钓夜鳞鱼。
在前次的集市上,他偶然见识到了夜鳞鱼的昂贵价格,于是就主动向那些收入丰厚的捕鱼人虚心求教。兴高采烈的渔夫们也很热情得透露给他一些内幕消息,这让艾斯兰感到很兴奋,对他这样一个四处寻找食物的孤儿来讲,这无异于天上掉下来的发财机会。
于是,集会后他软磨硬泡,向渔夫中的几位请教更具体的捕鱼方法。当然,作为获取经验的交换代价,他不仅用光了身上仅有的一点点钱,还向酒馆老板赊了帐。而渔夫们在喝到酒酣耳热,兴致十足之后,也信守承诺把相关的经验传授给他。不过,他们那时候都已经有些醉了,说起话来不很清楚,你一言我一语得缠夹不清,为一个观点上的认识不同,还会激烈争吵起来,在你以为他们会大打出手的时候,他们竟然又搂抱在一起哈哈大笑。可怜的艾斯兰望着眼前这一群酒鬼,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他只能把所有的意见全部记录下来,对于那些彼此对立的说法,只好寄希望于用实践来检验对错了。
大家都知道,夜鳞鱼汤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战略物资,作为烹饪夜鳞鱼汤必须的材料,夜鳞鱼的价值是不菲的。但想捕获这种鱼并不容易,只有当月亮在天空时这些小鱼才会出现在靠近岸边的海面上,而且只出现在这一片狭小的海域上。很不幸,这块海域恰好也是那迦夜晚上岸登陆的场所,捕鱼人如果不想变成被捕食的对象,最好在月亮下山之前离开。
遗憾的是艾斯兰并没有从醉熏熏的渔夫那里得到后面的警告。在利益诱惑下,他表现出一个最积极的行动派的作风,当天晚上就来到这块海滩上垂钓。结果不仅丢掉了赊来的渔具,连命也差点送掉。
艾斯兰逃回镇上后,刚清醒过来还在因为宿醉而头痛的渔夫们对他埋怨不已,因为他不听完他们的教诲就鲁莽行事,差点害他们良心不安。然后渔夫们用亚麻绷带包扎了他的胳膊,并热心得提醒他多多注意休息,就一哄而散了。
几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眼见明天又是集市的日子,而且酒馆老板不断得向他催讨酒帐,米缸也已经见底。迫于生计,艾斯兰不得不顶着心中的恐惧,再次向商人赊了渔具,又坐在海边开始垂钓。
艾斯兰坐在石块后面躲避着海风,提心吊胆得熬了一夜,收获却只是那么几尾可怜的小鱼,而且其中并没有他期待的夜鳞鱼。这样的结果让他很失望。
“也许那迦把夜鳞鱼吃光了?也不难理解,它们也吃鱼的嘛。”艾斯兰开玩笑似的给了自己一个解释。他拔起鱼杆,换上新鱼饵,打算再尝试一回。他向潮水退去的方向追了几步,把鱼钩远远抛了出去,重新插杆,耐心等待着。
现在离最黑暗的黎明前夕还有一段时间,艾斯兰盼望着能得到一个惊喜,更希望明天的集市上有个好收入。
此刻,饥饿、寒冷和困倦同时打击着这个人,而他只能以渺茫的希望作为武器,苦苦支撑下去。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走,月亮也沿着她惯常的路线执拗得赶着路。
也许是为了回报这年青人的坚毅顽强,安抚他的贫穷辛劳,当又一道海浪涌向岸边时,鱼漂开始上下浮动,海面上也泛起了鱼儿挣扎时激起的水花。
艾斯兰急忙拔起鱼杆,向前走了几步,慢慢收线,海浪扑过他的脚,浸没了他的小腿,白色的泡沫在他腿边喷吐着,又随着潮水向深海退去。退去的浪花丢下了被鱼钩钩住的鱼儿,艾斯兰提起鱼杆,一尾黑色的鱼儿被拽得高高飞了起来。在海平面上巨大的圆月倒影中,皎洁的月光映照下,这条鱼每一块鳞片都闪动着宝石般的光泽,好大的一条,而且正是艾斯兰苦苦期盼的夜鳞鱼。
艾斯兰兴奋得为自己喝了一声彩,近乎痴迷得盯着这鱼儿看了又看,耳边仿佛响起了金币落袋的声音,获得财富的幸福感使他有些眩晕了。等他稍微清醒过来,月亮已在海平面那端消失了,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微光。而在那余光映照着依稀可以分辨出海与天交界的地方,艾斯兰深深畏惧的生物—那迦出现了。
这些鱼形的生物在海面上彼此追逐着,它们用尖锐刺耳的声音互相召唤,不断有鱼人高高跃出水面,手中的武器寒光闪闪。很快,那迦们就集结完毕,一齐向岸边游了过来,它们的鳍划破水面,激起的波浪就像是千百只从深海中射来的箭。
艾斯兰被吓坏了,他顾不得从钩上摘下鱼儿,一手抓着鱼杆,一手捡起了鱼篓,转身就跑。但脚下凌乱的石块绊倒了他,他重重得摔倒在地,手中的东西也脱手掉在乱石堆里。艾斯兰挣扎着爬起来,手脚磕到石头的地方热辣辣得痛。身后那迦发出的刺耳尖啸越来越近,艾斯兰已经顾不得去找回失落的东西了,只是用尽全力向南海镇的方向跑去。
艾斯兰没命得跑着,看到了在镇口巡逻的卫兵们,就大喊大叫起来,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直到卫兵们抓住了他的胳膊,又威胁说要把他扔回到他来的地方,他才尽可能得平静下来喘息着向卫兵们讲述了他的遭遇。卫兵们听完他的诉说就迅速退回镇里,并把休息室当作防御工事准备迎敌。事实上,从来没有发生过那迦袭击镇子的事件。而艾斯兰就飞快得穿越街道,一直跑回他那间位于某个破旧小木楼二楼的小房间里。
南海镇北面邻山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大型的广场,大到可以容纳全镇人同时在这里跳乡村舞蹈还不会有人碰到别人舞伴的裙摆。挨着广场修建起了这镇里的主干道,当地富人的各式豪华房屋和各种公用建筑,例如教堂和剧院,就坐落在这大道两侧。以主干道上某些建筑间的空隙为起点,又自然衍生出了数十条狭窄的小巷,像蜘蛛网一样彼此交错,杂乱无章,而构成小巷的那些简陋的木板房或者凌空搭建摇摇欲坠的阁楼,则是中下层居民的生活起居场所。艾斯兰的小屋,理所当然也在这里。
艾斯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心跳得非常剧烈,好像如果不用手按住就会冲破胸膛跳出来一样。他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确定没有哪个爬虫类生物跟在他身后要进入这个房间,他的心跳才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坐在床头调整着呼吸。放松下来之后,他觉得头晕晕的。海风从窗口吹了进来,艾斯兰打了个寒噤,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冰冷得粘在背上。他赶紧把衣服脱掉搭在晒衣绳上,钻进了木板床上薄薄的棉被里。他希望明天早上衣服就能干,因为他没有另一套可以替换。
艾斯兰蜷缩在稀薄的棉絮中瑟瑟发抖,恐惧、饥饿与寒冷在他身上产生了作用。要知道,初春夜晚的海边还是很冷的,尤其他还没有摆脱恐惧对他的影响,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会出现鱼人狰狞的面孔,而另一方面,他又对丢失掉到手的猎物遗憾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