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有任务了,当女王对我说的时候,我只有满腔的讶然。可我却欣然接受了。
走出幽暗城的时候,无意抬头看了看天,血红色的。似乎一反常态的黝黑。
别了,我的故土,别了,我所熟知的伙伴们。请允许我以这样的方式报答对你,对你们的爱。
我喝了自己配制的欺诈宝珠,幻化作了人。联盟的人。圣骑士。正巧遇上,暴风要塞里举行舞会。寻思着这是一个接近的好机会,毅然动身前往。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联盟的语言。踏在这片敌人的领土的时候,我的心却有一点点那么的雀跃。怎么会呢?这是敌人的领土,我一定要清醒。
无可否认的是,艾尔文森林的空气总是清新,我总是看到朝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婆娑的树影,在地上留下自己顽皮的笑容。
暴风城建筑得宏伟无比,白色大理石的雕琢总是让人叹为观止。运河的水清澈见底,清冷的蓝色流通着整个城池,这与幽暗城有几分相似。我想如果幽暗城不是一年到头处在黑暗之中,气势应与暴风城不相上下。
听说,这次舞会是为了照顾皇宫女眷的婚嫁而故意举行的。而我的用意只在于找到一个好的机会能够让我接近皇宫。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带着淡漠眼神有着精确轮廓的男子。在舞会里,几乎每个皇宫女眷都为我动容。然而我却一点也不解风情。
一个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女子飘然走过我的身边,我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原来是暴风城国王的小女儿。我心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便轻轻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她回头看我,琉璃色的眼睛带出若有若无似的一丝不耐烦。由于转身的动作迅速,她手中的咖啡瞬即泼洒在我的身上。
她的表情转换得如此迅速,歉意和不安全写在脸上。
小姐,这就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礼吗?我说,语气没有任何的愠怒。
她连声道歉。却在我的身边坐下。银白色的月布长袍衬托出她姣好的身姿和高贵的容貌。
她好奇地问我,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是最近才特意到暴风城吗?
清脆悦耳的质问几乎让我无地自容。我敷衍道: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
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有多遥远?
连珠炮的发问让我无言以对,只好满不在乎的一笑。谁知她却正色:
奇怪兮兮的家伙!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小公主萦果然还是不出我所料的爱上了我。败在了我的殷勤之中。我窃喜。心想计划又已成功了一步。作为国王的女婿,理应参加政事的讨论。我便熟知了许多关于联盟的计划。每逢每月的月圆之夜,我都会把我所知道的近期的作战计划,一字不漏地写出来,让我一直饲养的小蝙蝠送回家乡。
马上,阿希拉高地和荆棘谷从争夺中的领土沦为部落领地。眼看故乡的军队英雄一片,我也由衷地高兴。
只是我所处的环境里面,人们总是惨淡的笑容。包括萦。在我和萦的订婚典礼上,每个到来的嘉宾都是愁云惨雾一片。话题都不离开最近的战事。
萦爱笑的性格也转变了。在典礼上,她献舞。舞步绚烂而华丽但是却隐隐透露出哀怨的感情。我站在场外,看着未婚妻高雅的神色,微微鼓掌。
我拿着玻璃杯盛着的葡萄酒在恢宏的落地窗前凝望夜空。黑暗女神的恩赐让这夜晚分外宁静与柔和。一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我暗自祈祷,只要让我成功地完成我的使命,完成我的任务,我不惜任何代价。
好景不长。我才是被埋没的危机。
部落和联盟之间的战争可谓是白热化。
暴风城内部达到前所未有的一致,并且坚定的认为必有内奸。而我的身体也在渐渐不适应欺诈宝珠带来的变化。开始产生了抗性。每当晚上,我看到明月被乌云遮盖。血液的沸腾便会达到极致。我内心的躁动就会遗忘理智。在无比黑暗的房间里恢复我亡灵的身份。双眼迷蒙,冷酷依然。
嗜血的灵魂于是得不到安息,迫使我走上寻找尸体的道路。
我在月影之下潜行,借助乌云敝月的夜,终于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两名侍卫。
微微欠下了身子,欲望纵容灵魂开始了杀戮的本性。忽然有谁在身后倒吸气,哗啦啦地伴随着树荫被冷风吹起的诡异声,渐行渐远。白色的小身影还能看到伴随着亚麻色的头发。急促的脚步把我的警惕提高到了极端。我从包里拿出欺诈宝珠,吞下。
在树丛里,我发现了一串晶莹通透的水晶手链,我忽然难以置信。这串我送给萦的订婚礼物硬生生得刺得我眼睛发疼,在夜里发出寒气阴森的光。
公主萦的房间灯火,彻夜无光。
密罗的搜查终于在王宫中展开,这个本来团结美好的联盟忽然间只剩下单独完整的表面,每个人的眼神都很深邃,不信任如同荨麻一般在宫中疯长,隔阂越来越深,导致了每天都有含冤的无辜的人进入监狱。每次的拘捕都引发一场场个人的小型战争。骚乱是整个皇宫都发生的事情。
我本身都受到了好多异样的目光,每每都是萦站在我的身边击退了许多流言。我不禁疑惑,萦到底是否那月夜看到我真身的恐慌女子。若是,为何替我打掩护,我这个敌人。
某夜,我的身体终于无法再适应欺诈宝珠。无论我在吞下多少颗,结果却变不回人形。我终于看到自己的眼睛失去瞳孔,散发幽光,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将自己反锁在房间内,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也不允许自己走出去。
然而萦却在深夜叩响了我的房门。
我吹灭了所有的蜡烛,房间内一下子伸手不见五指。我开了房门,一手把萦拉进,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出乎我意料的是,萦看到我的反应却是无比平静。她说,我早就知道了。
然后就把一颗不知名的药塞给我。
吃下去。她说,眼睛并没有看着我。
我狐疑,并没有照做。
门外突然传来熙攘的声音,有人高呼:终于找到了内奸了,肯定在这房间内!
萦惊恐,低吼道,快吃下去,没时间了,你有一天的时间保持人形。然后并不等我反应过来就给我施加了沉默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却被她推至门后,动弹不得。
她看着我粲然一笑,借助星光我看到了她悲哀的神色。我的心第一次被揪疼了。
我爱上你了,尽管透晓一切,也愿意为你去死,你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打开门,大步跨出去,随即又狠狠地关上了门。在骚乱声中,我听到她倔强的声音,不用再找了,内奸就是我,我甘愿受罚。
人群忽然爆发出激烈的声音,我忽然弄不清此时此刻发生什么事情。
直至翌日的早上,骚乱才停止。我终于破解了她的沉默术,可以开口说话了。可是我却暗暗有了自己的决定。
在走廊上人们都在窃窃私语,我无视他们的存在。我径直走到国王的面前。国王一夜之间满头白发,憔悴不已。
他见到我来,有气无力的说了声:看来你们的婚事要告吹了……
我坚定地摇摇头,说:我不会放弃萦的。请国王应允我想见她的要求。
好,就在明天行刑之前,给你一次机会。
我亲爱的萦,我最爱的小女儿,你为什么要出卖国家?
在我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听到国王如是说,我回头看到他掩面而泣。
监狱门口的侍卫都认得我,没有说什么很爽快就让我进去了。
我听到他们在我身后很小声地议论:“那个卖国贼……”
我突然很心痛,萦,你真的为我背负了太多的罪恨。
来到监狱的最低处,看到萦双手环膝而坐在牢房的角落,娇小的身躯显得羸弱,我高大的身躯遮挡了昏暗的光带来了长长的影子。
你要相信我,萦。萦没有看着我,继续呆坐,神情呆滞。
我对她说了三个字,她的瞳孔马上变得明丽。
等我。我继续说。她微微点头。
转瞬又到了午夜,相信这个夜晚,暴风城里的人应该会放下了许多戒备。
不再有任何顾虑地恢复到了亡灵的身份,这才是我熟悉的躯体。我召唤出自己的坐骑,铁马战歌就在城堡的走廊上回响不绝。
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惊呼:“有侵入者啊!”四下里慌乱过一片。在走出要塞的时候我故意在门口放了一把火:部落的来也!熊熊的火光把天也映红了,是血般的誓言我要在今夜呈现。
急促的马蹄声声震荡,为黑夜带着兜帽的我平添几分惊悚。面无表情只为追随那宿命的爱情。
并没有太多的工夫就直闯监狱,萦看到我微微一笑,没有任何惊讶:你来了。
我笑,有种柔软的情愫在这个瞬间占领了我的内心。我毫不犹豫把她拉上了我的前鞍便飞也似地跑了。
身后追杀的人马依然穷追不舍,在飞奔出暴风城的一霎那,萦回头了。我看到了她的眼中有泪水。
她轻轻的说,别了我的故土,然后便把头上的皇冠随手便抛进了桥岸边的水里,有种决裂的意味。她抬起秀美的轮廓,看着桥岸两旁的巨型雕像,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我似乎听到有东西落水的声音。
终究,我还是摆脱了身后追杀的人马,他们总不可能一路上跟随我回部落的领地。
萦安静地在我前鞍睡着,像个婴儿一般呼吸均匀而酣甜。经历了一天一夜,终于到达幽暗城。
我下马,抱起了这个瘦弱的女子,像是凯旋一般,先把她送回房间,再去参见女王。
女王还保留着生前精灵的模样,可是眼珠子却尽是无神。我无法揣测她的想法,她语气冰冷地说:干的很好,这次的功臣你首当其冲。顺便说一句,你的故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不知女王可否让我娶她为妻?她对我可算得上真心诚意,我实在无以为报,只好给她一生的承诺。
女王微微低下头,沉默了。
你能保证她不会出卖我们任何人?良久,女王轻轻地说。
以生命担保。我承诺。
大家都会祝福你的。女王轻轻地笑。银铃般的笑声迅速在大殿回响,有种额外的快乐。我忽然想起女王的前世今生,她是个不曾得到爱的女子。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萦失踪了,没有只言片语留下,如同蒸发了。
我突然惶恐,不知所措,在整个幽暗城搜寻她发现不了什么踪迹。我突然就这么这么地不能离开她,才发现对她的感情很深很深了。
在银松森林找到她时,不觉猛然送了一口气。她像个不知世故的闯入者,走入未知的领地一般小心翼翼。她总是警惕的环顾四周,流露出因为不熟悉的细微恐慌。
可是却因为这样,萦有了跳舞的心情。她展开绚丽舞步带着警惕,舞步在脚尖流露出自然的感情,轻巧无声。
她面带微笑绕着一个个优美的弧度,如孤芳自赏的孔雀让人远远瞻望却无法靠近。我明白,我也是不了解她的任何部分。
然而她却鲜明地存活在我心里。
没有乐队华丽的配乐,没有灯光柔和地照耀,有的只是自然的单调却被她微微害怕的心情演绎得淋漓尽致,感情百态。
我在她的背后用力地鼓掌,萦发现了我的存在便停下了。银松洒下一片片的针叶,飘飞翻卷,我看到她双手放在身后,看着我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言语被大量地省略。此时此刻,我也微笑说,走,回家了。
她随即很认真地点点头,默认了“家”。
婚礼举行后,一切照旧。
我还是上面每天分发的任务很多,奔走劳累的。萦总是一个人默默地等待着我的归来,偶尔因为也是无聊没事干的原因,缝制了很多的衣服给我或者给自己,练就了一手裁缝与制革的好技能。我也会在执行任务的外地,收集许多的布料或者毛皮拿回给她。
她拿着最新制作的自创新样式皮革在我的身上量度的时候,脸上是幸福的表情。
她说,我亲手做的衣服时时刻刻都在你的身上,那多好啊,你不管去到哪里,其实时时刻刻都是在我的身边。
她脸颊绯红,是幸福的神色。
我亦开始厌倦了千篇一律不变更的任务生活,可以的话,我亦想带着萦远走高飞,浪迹天涯。
时隔一段时间,生活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某夜,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幽暗城,发现人们还没睡觉。我倏地察觉到一丝狡诈气息。
不好说什么,只好加快自己的脚步回到房间。正值过年时分,大家都应该有笑脸才对。我禁不住狐疑。
房间的门被反锁,我的疑虑更深了。不由得担心起里面的萦。正当我准备用自己的方法开锁的时候,我听到了里面有声音。我放轻了呼吸,猛然发现房里面的谈话声。很激动的样子。
你一定要按照我的去做,否则你我都会有很大的麻烦。是萦的声音,有我从未听见过的失态。
可是,最近的战事那么紧张……一个忧虑的男声,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按照我的去做,这是命令。必要的时候要大义灭亲或者放些烟雾弹。好了,记得所有一切行动小心和保密。按照我说的去做。萦重复。
我忽然知道了心凉的感觉。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很疲惫的样子,敲开了房门。身着旗袍的萦用笑脸迎接我。
怎么反锁房间门?我问,语气有质问的成分。
我睡觉,怕打扰。萦说,脸不红心不跳的镇静。
我走到房间阳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抑制自己的怒气。我发现我不需要再寻找证据。阳台上有根轻羽毛,毛鬣有些零乱,看得出是施过法的。
那定是个法师,用缓落术逃离房间时最直接快速的方法。
一切又变得平静。维持着表面脆弱的本质。像个玻璃的花瓶插着绚丽夺目的花,可轻轻一敲,瓶碎花谢。
那刺杀来得突然,我们都猝不及防。
几乎是城内的每个人都陷入恐慌状态。
女皇被刺杀刺成重伤了!有人高呼,大街小巷都听得见。
人们手忙脚乱拿着各式的武器走在大街上,势要找出那刺客。
想起了那天的异样。直觉告诉我,应该先去找萦。
推开房门,看到萦一如既往地坐在床头专注地做着裁缝。
心中的不祥预感达到极致,我的声音,控制不住一丝颤抖,说道,女王被刺受重伤。你知道么?
萦手中的针错了一下位,细细密密的小血珠从手指上渗出来。萦却毫不在意。手指微微瑟缩。
你是知道的,我亲爱的小公主,萦。我帮助她回答。心脏被撕裂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早已忘却疼痛的存在。你跟我来到这个领地,只是为了报复。暗杀的计划,是你一手策划的。到底有多少内奸潜伏在我们之中。你得告诉我。
不是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要是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要我的命去抵偿,我并不会反抗。因为……我承认……我欺瞒了你。我并没有把真相讲与你听。
她的双眼明亮得好像快要掉眼泪。可却又干涸没有任何杂质。她重复,脸上是圣洁的神情,要是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要我的命去抵偿,我并不会反抗。
我直视她的双眼,法式阳台上有黑色的乌鸦尖声飞过。恐悚的气氛,把所有单纯过的信任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抽出匕首,稳步走上前去。就如同当初,我在监狱对她说的话,我再一次,最后一次讲给萦听。她原本闭上了的等死的双眼,忽而睁开。
我说,我爱你。
有当初欣慰的神色……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我的匕首,已经轻轻地刎了她细长的脖颈。血莲花盛开在我的衣衫上,也傲然地停留在萦月白色的长袍上。高贵。带有一丝邪恶的狡诈。
我抱起她,瘦弱的身躯令我再次心生怜悯。她乖巧地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宁愿相信她是睡着了。
阳台上只剩下一根根黑色的乌鸦羽毛,诡异。仿佛在看我的下场。
我走到大殿上,看到了女王。女王身手依然矫健,只是手臂上的伤痕赫然在目。她俯视我。然后看了看我怀里早已死去的萦,露出一丝冷笑。我心中一惊。
你总是不会让我失望,我告诉过你要独自担保她——不会有什么差错。庆幸的是我身上没有任何额外的创伤。人们总是爱讹传。
女王!有卫兵高呼,偷袭的内奸找到了!回音在大殿上声声作响,在我的胸膛内起伏不已。真正的不祥,现在才到达。
一个人类的男法师被五花大绑地送上来。他看着萦,苦笑。你们都冤枉公主萦了。她知道我是奸细,一直在阻止我的计划。可我依然还是乱了方寸。公主萦她,从来都是夹杂在我们之中的。她不曾对不起任何人,但别人却都对不起她。而我,任务是失败了,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我抱起萦,她的嘴角在死前一直都微微向上杨。但如今,失去体温,失去心跳,晶莹的泪才从她的脸颊滑落。
我在萦的额头印上一吻,淡然地对女王说。我累了。永别,扔下沾满鲜血的屠刀,平稳地走过了众人。
不知道坐着我的马辗转到了哪里。我只记得在银松森林,听到了号召死亡的声音。我在一片墓地之中找到了灵魂医者。迷雾重重,我看不清彼岸。
你必定有求于我。我可是有条件的。这人类公主身上的东西最有价值的就是她的记忆,是我攫取生命时极需要的。只要达成协议,便可以让她获得不死身。你同意吗?
……我迟疑了一下,最终妥协。萦的舞姿,笑容,颦蹙都浮现在眼前。她仿若对我说再见,又仿若是获得新生。
银松飘荡,无意降临。
我最喜欢那个关于联盟与部落之间的爱情神话,人类女牧师和亡灵盗贼的故事。不过,我更喜欢你。萦身着月白色的长袍,如同其余亡灵般别无二致地微微驼背,亚麻色的卷发,双眼有暗白色的幽光。她像小孩子一样拉起我的手臂。
我知道,萦。我会用无尽的余生去补尽你前世的传奇。
在这个乱世之中,没有人轻易触碰幸福。谁曾遇见幸福?我在这个时代预见了它,也遇见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