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树中间，我极力隐藏着自己。不远处，可笑的敌对生物龇牙咧嘴地叫嚷着。他们和我不同，是群居生物。而我，注定孤独。
我把自己小小的身体伏得很低。夜幕中挂着的银月，恣意挥洒着她的光辉。然而，我是被她遗忘的孩子。猛然间，觉得这月光好温柔，像极了记忆中的什么东西，绞着我的心。
我定一定神，屏住气息，双手握紧了锋刃，向敌人缓缓迂回而去。
手起刀落，快如闪电，势如破竹。刀下鬼没有辩解的机会，正如你永远不能为自己未寒的尸骨报仇。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尸体，他刚刚，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冲着他鞠了一躬，转身向大路狂奔。
十多分钟后，我拿到了自己的报酬。
“谢谢你。你真是位优秀的刺客。希望能再合作，如果有机会的话，哈哈！”
我默然地听完那个丑陋的贪婪者的话，从他手中接过了奖励，一把没有开刃的“利刃”。
“这东西怎么用？”我冷冷地问他。
“你会知道它的意义的。因为你一直在积攒它的力量。”
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以被这个攫取欲旺盛的家伙剥夺。我握紧手里荒唐的“利刃”离开了。
月的光辉没有散。空气中有不能稀释的血的气味。我加紧了脚步，归心似箭。突然，远处传来霜仞豹的奔跑声。我想听到什么指令似的停下，远望。
是位高贵的牧师，胸前挂着神圣的十字架，背上散着影一般的披风。他由远而近，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他的衣服真丑。
我又回到了我的家，一座码头边。这里平时并没有人来，但今天例外。我看到一些衣着华丽的人穿梭在长长的桥上。不知为何，我起了好奇心。
两个一身富贵的人停在桥头，和那个永远沉默在那里的白发家伙说起话来。我怔了一下。那家伙，也会嫌贫爱富么？
忽然，在那白发男子面前，起了一片迷茫。薄雾包围中，我敏锐的双眼捕捉到一个女子的影象。我看到淋漓的泪，我看到凄怨的眼，我看到久别的欢欣，刺目的红——
然后，影象消失了，一切重归于平静。白发还是矗立在那里。似乎没有事情发生过。我想放松眼睛，猛地发现，在白发不远的地方，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是白色，炫目的白，是红色，就是刚才那刺目的红。
呵呵，什么都不是，是我眼睛花了。我告诉自己。
而后，我合衣而眠。
梦回前生。可是，早上醒来时，我忘记了梦里出现过什么，发生过什么，只记得有城堡，有白云，有那月一般的白色，圣洁而美丽。
翻身起床，突然觉得四肢无力，眼前发黑。是同行！
我用尽全力拔出武器，身后的寒光却先一步袭来。我咬着牙，反手去砍他的手，不料，我的武器被击飞了。我迅速转过身，无意间抽出了无刃的“利刃”。手没有停，在他砍第三刀前，我把他的喉咙刺穿了。
我坐在地上，任由血放肆地流。面前的他跟我一样，是那么地职业，那么地敬业。他匕首上涂的毒，足够一个小分队用了。我没有疗伤的必要了。因为他自己身上都没有解药。
真是讽刺啊。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我自嘲地笑着。我想起自己很久没有笑过了。上一次，还是在暴风城堡里。
暴风城堡！对了！那就是梦中的地方！
我倏地起身，精神焕发起来。一瞬间，坚定了一个信念：死，也要找回自己，才能死。
我从这个码头，到另一个码头，又搭上了高速运行的地铁。一路上，我忘记了自己的伤痛，忘了我可以吃些药品延长自己的苟延残喘。我只想找到过去，找到自己，然后死去。只有同路或擦肩的人们的避之不及，才让我意识到，我好像跟他们有些不同。
下了地铁，我的脚步越发沉重了。伤口在流出让人作呕的毒液。我尽全力保持着清醒，向城堡深处走去。我贪婪地看向每一块砖，嗅着每一处角落，听取每一种声响，以期找到线索。然而一切都显得十分徒劳。深深的挫败感令我倒在了护城河旁。我的眼神迷离了，渐渐进入了昏迷。
隐约间，我感觉到温暖，而且我很确定，它来自我熟悉的白。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果然。
是她。我梦里的人。她牵着她的霜仞豹，穿着泛着月亮光辉的布做成的长袍，轻盈地立在我面前。高处，有白云，和深邃的天空。但我眼中最深邃的，是她的双眼。
我的心跳异常了起来。眼前的她再次模糊了。听到她的声音：“你别勉强，我是牧师，让我来帮你，好吗？”
当她的温度贴近我的温度时，我瞪大眼睛看清了，我的心往外溢着红色。我似乎明白了白发身边的红色。那是我忘了太久的感情。
那是爱。
她似乎很慌张。我虚弱地说了一声：“不用了。”然后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我想把她的样子铭记在心里。这样，我在地狱里才能无畏地面对一切惩罚。
“看看你的武器吧。”一个声音从天边飘来。
我疑惑地仔细看了看我手里的家伙，那无刃的金属表面赫然着两个字：断肠。
我释然了。这是命运。
天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贪婪的声音现在要剥夺我的生命了。我转向她，挤出一丝微笑，还想再说点什么——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很久以前，一个年轻的冒险者在偌大的城堡迷了路。就在他万般无奈的时候，一位骑着霜仞豹，穿着月布袍的姑娘为他带了路。临走时，姑娘的回眸一笑，让这个冒险者看到了圣洁与天堂。
不幸的是，他是自卑的，永远没办法正视自己，以及自己的感情。于是，他学会了让自己消失的技能，一次次消失于众人面前，一次次逃避着自己。直到避无可避。
暴风城堡上空的云，还在飘。
